「這裡……便是『巔』之所在嗎?」男子低語自問,但難藏臉上的喜色。耗費不知多少時日,終於,他來到此地,也做好萬全的準備。無論生理還是心理。

  男子高約六呎近七,外型高瘦,黑髮如瀑,再帶上清秀五官以及不同於常人的清脆嗓音,男子看上去予人女性般的柔弱感。但無論舉手投足還是身形步法,他都是一位十足的練家子弟,且從那身樸實的貼身衣裝也可看出,更不用提背後那根青紋長棍了。

  他踏著陌生的小徑,心中卻有種莫名的熟悉感。大概,正因為自己逐漸接近巔吧?心裡不僅興奮無比,還帶著些許不安。

  巔一字,並非單指山之頂,之所以會令男子來到此地,純粹是因「那一人」定居於此。看看周圍,草木環繞、鳥語花香,予人一種來到仙類之地的錯視感。也許,當人年老之後,都會想一嚐這養生氛圍。換做是男子,他也會有此打算。

  雖然男子漂泊無居已達數年,但心中的另一面卻也渴望著尋找一棲身之所。然而,願望迫使他不得不繼續流浪,直到人生最終的目標達成,才能求其次,尋一個歸處。

  而男子的願望,就是成為巔──武學之巔。

  他雖年輕,且抱著如夢一般的志向,但其意志之堅定卻是連較其年長者都極為佩服,光是手持長棍就想成巔之心,便可略見一二。

  棍者,無刀劍之鋒、亦無槍矢之銳,是件不取人命之器。這便是男子論武的原則,點到為止。

  漂泊數年,拼鬥無數,無論光明正大的一對一,亦或是受人以多欺少之計,他都咬牙挺過。而其中最為難能可貴的,就是他雖傷人,但是不奪財、更不奪命。這是持棍者的覺悟,一位帶著武力的和平主義分子。

  男子走過滿帶林木芬芳的小徑,大口吸吐著其中的靜謐與悠閒。不過,心中仍然忐忑不已,即使盡力想保持冷靜,但離終點愈近,他的內心便更為惶恐。

  惶恐靠近巔。

  惶恐接觸巔。

  惶恐……落下,從巔之上。

  然而心中的另一面,卻是同等雀躍。畢竟,他期待這一次的際遇不知已有多久。是打從接觸棍的時候?亦或是更早之前?男子無法記清。

  不過,對於巔──對於那一人,他卻是記得一清二楚。

  那一人,來自海外不具名的島,且攜著一柄長刀。沒人聽過其名、更沒人見過其面,關於那一人的身世,根本無從知曉。只不過,那一人卻在短時間內名聞遐邇、廣為人知。憑他挾著一口霸氣,與驚世駭俗的武學造詣。

  而最令人為之欽佩的,就是他只拔了三次刀。

  「無覺悟,無生死拼鬥之論;無覺悟,終究淪為殺戮、膚淺之輩。」那人如是說,且貫徹至底。

  拔刀三次,一是與「刀狂」,蕭無心的地獄溝之戰;一是與「槍無二」,羅意仲的懸心橋之戰。最讓人為之津津樂道的便是第三次,與「劍貫中原」,張鶴在山徑仙道三天三夜的生死之役。其餘武人千百餘名,皆點到為止,同列高手更是如此。秉著英雄惜英雄之心,拔刀也僅那三次。然而,切磋千百餘次,他卻未嘗一次敗果。

  拔刀三次、勝出無數,那年他僅而立,便入十大高手之列。

  直到結束漂泊生涯,亦是如此。

  「恨無敵。」留下這麼一句話。從此,他便過著自己的生活,終日等待可與自己一拼高下的對手前來。不過,卻未曾有人能讓他拔出第四刀。

  也正因如此,他有了「刀霸中原」之名,且無敗至今。

  男子吞了吞口水,接下來他便要面對這恍如神話般的人物。他不知自己是否能與十大高手齊名,但這猖狂的夢,他是做定了。至少,也能從巔之上,習得一點指教。

  畢竟在半月前,巔已入百年之齡。憑他那把歲數,未來的日子,難說。

  所以,男子更要抓緊時間才行。

  穿過小徑,迎面而來的是一陣清爽的涼風,帶著一股清新撲鼻的香味。放眼望去,此地竹林圍繞、薄霧瀰漫,鳥群的鳴音啁啾不止,如同進入一處隱僻之地。就在正中間,搭著一落黃褐竹屋。

  細看這裡,第一眼雖深覺風景如畫,但一踏入,身心便覺一股震撼。在這四周,滿布著刀光劍影殘留的痕跡,有些維細難見,有些卻令人嘆為觀止。在這空間內,到底上演過幾百場的比武決鬥?

  且最讓人驚訝的,是此處氛圍的靜謐,濃厚、沉重,壓得男子幾乎透不過氣,但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。在這裡,男子動彈不得,只能任憑那股壓迫猛襲上身。

  忽地,感覺消失了,好比一場濃霧突然失去了蹤影一般。

  「受到這種感覺還不離去,看樣子並非動物。」一名傴僂老人慢步而出,身穿布衣粗袍,大把大把的白鬚幾乎覆蓋整張臉與胸前。不過,蒼蒼白髮後的雙眼卻如鷹一般,銳利如劍。

  男子一見,立刻趕忙拱手行禮道:

  「晚輩趙嵐天,特此向前輩拜安!」

  「呵呵呵……拜什麼安?遠道而來肯定辛苦你了,要不要喝口茶先?」說完,老人慢慢步回屋內,似乎正打算忙著歡迎為客的嵐天。他也不敢遲疑,帶著緊張的心情快步入屋。

  視野所見,屋內的擺設與農家無異。幾套陳舊的務農用具、簡單的傢俱擺設、還有幾簍存放角落的米糧作物。這裡,嵐天不見任何習武之人應有的兵器,要不是先前已看過屋外的慘烈痕跡,他可能真會認為自己來錯地方。

  「來,請用。」

  「啊……謝謝,麻煩您了。」接過粗糙的陶杯,陣陣竹葉的清香自杯內傳來,讓嵐天倍感心安。稍吹幾口氣,飲入杯中熱液,那順口無比的甘甜滑入喉嚨,留得滿齒清香。

  「雖然晚輩不懂品茶,但這茶真是好喝極了!」

  「這茶名竹心,在這附近略有名氣。瞧你一臉滿足,我這好茶也算泡值得。」老人微微一笑,卻換來嵐天一臉驚慌失措。

  「沒、沒想到這茶如此有名……真是勞您煩心啊……」

  「哪地話?待客之道,本應如此,我也只是盡主人應有的責任而已。再說我也說過了,這只是小有名氣,而且──你也不是單衝著一口茶而來,對吧?」

  老人的神情忽然嚴肅起來,四周的空氣隨之凝結,且微微振動,因嵐天不安的心跳。不過,他很快便振作起來。

  嵐天今日來此,可不是為了緊張,而是自己荒唐的夢想。

  「前輩說得是,晚輩之所以前來,是為挑戰刀霸中原的威名,並測試自己離中原之巔還有多遠。」

  「果然啊……」老人微嘆一口氣,對他來說,這已成常態。嵐天見狀,連忙改口道:

  「可能前輩您已經對此厭煩,亦或是打算無事終老,但前輩您聲名遠播,即便年屆百齡,其名聲依然亙古不變。晚輩今日來,求得只是一個指教,雖然可能有仗年輕力壯之嫌,但晚輩想……」

  突然,老人高聲大笑了起來,其聲音之宏亮與豪邁真非百年老人所有,反倒令人憶起他壯年時的豪壯神情。嵐天在旁看得傻眼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只見老人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聲,才揮手道:

  「我說你……會不會太看不起我了點?」

  「這、這晚輩哪敢呢?」

  「『仗年輕力壯之嫌』……你這句話,是諷刺我老了、沒用了嗎?」

  「不,您誤會了,晚輩只是……」

  「沒關係、沒關係,最近這幾個星期很多人都這麼認為,我也已經習慣了。不過,我剛剛嘆氣,並不是因為不堪其擾,而是單純的一個小抱怨而已。」老人放下茶杯,又嘆了一口氣道:

  「從年輕時便已是這樣,人們只記得我的名號,並以名號稱呼之。然而,卻從沒有人直接以我的名字稱呼我過……要知道,名號虛無飄渺,誰能保證自己不敗之名能永遠流傳?可是,人名不一樣,雖不是跟著從娘胎出來,自己的墓石上卻註定要刻著它。不是嗎?」

  「這個……抱歉,原來是晚輩一時糊塗了,請原諒我──天草狂志前輩。」

  「呵,還是這名聽得順耳。」狂志大笑,接著道:

  「還有,要是被我這外表給騙了,等等別說指教,搞不好什麼都不知道,妳這小子就昏死過去了,懂嗎?」

  嵐天當然知道,一踏進竹林的範圍裡,那渾厚的氣勢對他來說記憶猶新。雖然狂志是百齡之身,但其霸氣卻不曾削減,反倒隨著歲月更加爐火純青。

  「晚輩僅記在心。」

  「那麼,還等什麼?」望著嵐天,狂志收起笑容,鷹一般的眼神再度顯現。

  「時間是不等人的。對我來說,更是如此啊!」

  雙袖一振、腰身一挺,原本弓著的身軀頓時打直。狂志往背後一抽,那把如傳說中亮臉的細長刀身便從背後直拉而出。原來嵐天之所以在屋內看不見任何兵器,正是因為狂志刀不離身之故。

  刀鞘漆黑如墨,微彎的刀身恰如藝術品般,彷彿一折即斷,卻又同時予人剛直的印象;金黃的刀鍔亮眼奪目,雕刻著繁複的細緻花紋;刀柄頗長,卻裹覆著略為殘破的黑色纏布。從武器便可看出,狂志不曾遺忘過刀鋒交際之時,更是分秒盼望。

  他,惜刀成痴,且拼鬥成痴。年過百歲的他,依然日夜等待一個能將之擊倒的對手。

  嵐天也迅速解下布囊,將青紋棍握至手中。他不能就此示弱。

  「晚輩隨時候教。」

  「精神不錯,希望待會兒也是如此。」

  雖是在微笑,但這逐漸膨脹的氣勢卻逼得嵐天冷汗直流。

  握棍的右手正發著抖,一半因為恐懼──

  ──一半,則因為期待。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微風肅然,變得冷冽無比。是因為接近傍晚之故?

  ……還是,因兩人對峙的氣氛之故?

  分立兩頭,十步之距。望著不遠處的狂志,嵐天難以按耐住胸口的悸動。明明還沒有任何動作,嵐天卻緊張得難以自己。

  在他漂泊的歲月中,也曾有過不少次同樣的感覺,那是種身陷危機中的顫抖,無論是面對更為強大的高手、還是毫無退路的處境,嵐天都只能強忍住打顫的牙齒,然後勇往直前。最終,他總是能取得屬於自己的成就感。

  然而今天,雖是面臨同樣的境地,嵐天卻是第一次對自己的能力毫無自信。對方是狂志,那刀霸中原的天草狂志。

  比起屋裡,現在的狂志散發更為強烈的氣勢,彷彿以他為中心,在四周捲起一股逼人膽怯的強風。只要嵐天稍不注意,自己便會被其吞噬殆盡。他提起神來,對此,他以虛無之氣應對。

  嵐天不去反抗狂志的霸氣,而是試著去順從,恍如隨風擺動的草葉。與其做為一棵可能攔腰而斷的大樹,倒不如化身低矮的小草。這也是嵐天之所以予人柔弱印象的原因。

  再者,釋放殺氣一直不是他的強項。

  「……喔?你這小子倒有意思,普通硬是承受這般氣勢的人,老早握不住自己的兵器了。」

  「前輩您過獎了,晚輩只是盡力去做而已。」

  「持棍者的柔順之氣嗎……那麼,我們看看你對棍的造詣又是如何吧?」

  輕笑,一步蹬出,登時爆起滿地片片竹葉。

  「噹!」地一聲清脆,漆黑的劍鞘被一棍擋住。嵐天的雙手微微顫抖,劍鞘只離他的額前不過三個指距。

  「不錯的反應。」狂志雙眼瞇起笑道,嵐天則一臉惶恐。

  「……真的,要是小看前輩您,什麼時候昏倒也不知道。」

  看看這個距離,十步之遙,狂志卻只蹬下一步,其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。好一個縮地的功夫。

  「有意思!」狂志再往前趨近半步,他不打算抽回刀,而是一個使勁將嵐天頂開。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擊,嵐天定是無法招架。

  一聲清響,這道力量令嵐天差點站不住腳;狂志抓緊機會,再次逼近,筆直的一刀,由下至上──鏗!

  沒想到,嵐天的反應比預期更加敏銳。既然站不住腳,他乾脆弓起雙腿,再度以棍擋刀,借力使力來個後空翻之後,安全落下。雖說落腳時有些慌忙。

  「喲──你的反應比我想像得還要好,最近的年輕人都像你這般優秀嗎?」

  「呃……不敢當,真的……」

  「不過,光是一直被動,就談不上切磋了。還是,這是你的習慣?」

  「不,只是我還沒調整過來……」嵐天吐吐舌頭苦笑道。調整好呼吸,再度擺出架式。

  「準備好了?」

  「前輩,請賜教!」

  「好!」

  接下來,又是一陣陣刀棍相擊的場面。

  嵐天傾盡全力,舞出一段段華麗流暢的棍影,青紋棍在他手中恍如一條巨大無比的青蛇,展現毫無死角的防禦,比起剛才,已不見稚嫩的凌亂;反觀狂志,則是揮出一刀刀凌厲無比的斬擊,每一刀雖單純無比,卻蘊含難以招架的恐怖力道與速度,要不是尚未拔鞘,否則狂志的鋼棍很可能被一刀兩斷。

  但,狂志手中的長刀本就不輕,套著刀鞘更是吃重,可握在狂志手裡,那長刀卻有如羽毛般輕盈無比;揮起刀來雖單純,但再大的動作,看在嵐天眼裡卻毫無破綻。

  ……這就是狂志的實力嗎?

  「不……這只是……」嵐天的雙唇微微顫抖,當他意識到此時,心已涼了半截。

  ──對刀霸中原的天草狂志來說,這,只是場遊戲。

  就像熱身運動一樣,狂志抱著愉悅的心情享受其中,絲毫沒有拼鬥應有的緊張感。然而,對嵐天來說,他卻已經竭其所能,身心都蒙受無可比擬的龐大壓力。

  只要一刀,嵐天就很可能當場昏死過去,但自己卻連一棍都無法擊出,僅有防禦的份。

  趙嵐天,別說是成為巔了,連挑戰的資格都無能具有。

  剎那間,嵐天忽然覺得狂志的身軀高大無比,自己有如佛祖掌上的毛猴,自以為能逃出手掌心,卻只是在其掌中自以為是的撒尿罷了。他便是如此可笑的存在。

  想著,舞棍的速度猛然頓下。

  「……恍神?」

  刀身轉手,狂志逆劍而持,這赫然的變化令嵐天來不及反應。

  平地而起的昇天黑雷,直襲嵐天的下顎。

  一聲沉重響徹整顆頭顱,嵐天微微飛起──

  ──重重落下。

 

            ◆

 

  風,吹得臉龐舒服不已,像是女孩纖細的手指般,撥弄著髮梢。

  「……呃?」嵐天微微睜眼,視線是一片朦朧,以及陣陣天旋地轉,還有下巴恍如脫臼般,難以動作。定睛一看,他猛然自床上彈跳而起,張望一陣。竹屋內昏暗無比,一盞燈微微晃動著火光,像是被嵐天的舉動嚇到一般,忽大忽小。

  這裡,僅他一人……狂志哪去了?

  「前輩?」安靜、無人回應。嵐天步下床,藉桌前的銅鏡一望,下巴留下一道銳利的細痕。真不愧為刀霸中原,即使僅憑刀鞘,也能斬出如同刀刃劈砍而過的痕跡。不過,那瘀血倒是頓物重擊的證明。

  只是,狂志究竟哪去了?

  豎耳傾聽,屋外似乎有某種不知名的物體正在動作,流暢、規律……會是狂志嗎?嵐天再探尋一陣,才發現青紋棍正倚立門邊。提棍,嵐天走出屋外。

  此時已是夜晚,皎潔的明月高掛於天,徜徉於星光閃爍的夜幕之中。即便屋外點起了數根火把,嵐天還是難以望見竹林邊界,只聽晚風吹動竹葉聲沙沙,黑影卻狀似蠕動、左右搖擺不已。

  比起這些,方才嵐天所感應到的某物更加強烈。一陣、一陣,從一固定方向傳來,震動著空氣,且愈發強烈且快速。順著方向走去,就在竹屋後方,嵐天終於找到了答案。

  之所以如此,正因為天草狂志。

  光著上半身,他正賣力揮著手中的長刀,且單只做直劈的動作而已。然而,那氣勢之龐大卻無與倫比。狂志雖已過百歲,但從袒露的身材來看,雖然不算壯碩,卻是毫無半點贅物的精悍,也滿布大小傷痕。這身材,絕非尋常年過百齡的老人所有。

  再看那揮刀之勢,每一刀貫注了全身的力道與精神,揮下,大氣中似乎便被劈出了一道缺口,強風正因此產生……這種基本練習,狂志都做得如此爐火純青嗎?

  「怎麼,身體好些了吧?」就像背後有長眼睛一樣,狂志正聲問道。嵐天敢忙肅然起敬,極為恭敬的回答道:

  「是,感謝前輩的關心!後輩深感榮幸!」

  「沒事就好,客套話就先擱在一旁吧。」

  「是、是的。」

  狂志停止揮刀,並穿起上衣。拉了張凳子,他便靠著竹屋坐了下來。

  「……你也坐吧?」

  「啊……好!」嵐天也連忙找了張凳子坐下。不過,他可不像狂志坐得如此輕鬆,反而正襟危坐。眼見嵐天如此,狂志不禁笑道:

  「活得這麼拘束,會不會太累了點?」

  「不,晚輩認為,這只是一種對前輩的禮貌罷了。」

  「喔,是嗎?」狂志定睛看著嵐天好一會兒,才慢慢嘆道:

  「那麼,在決鬥中恍神,也算是對前輩的一種禮貌嗎?」

  嵐天一聽,心中為之一震。他慚愧的低下頭來,不敢直視狂志如鷹一般的雙眼。良久,他才怯聲道:

  「非常對不起,前輩……」

  「沒什麼好對不起的。不過,對於你這種心境隨遇而安的人來說,會在決鬥中恍神倒真令我有點意外。特別你還是個練棍的,與持刀劍之人比武要是恍神,後果會發生什麼事……你應該也曉得吧?」

  「晚輩自然理解。不過,今天晚輩之所以無法專心於決鬥之上,是因為體認出一個事實。」

  「事實?」

  「對……我與前輩您的實力,根本就是天地之遙。今日,我還不配論巔。」

  「此話怎講?」對於狂志的疑問,嵐天苦笑道:

  「如果晚輩無法讓前輩認真,又如何論巔呢?」

  狂志先是愣愣,隨即大笑了起來。他一直笑、一直笑,活像聽到了一個極為有趣的故事一般。直到他笑出淚來,他才稍為克制下來。

  「哈哈哈……抱歉、抱歉,我沒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原因讓你恍神……哈哈,關於這點,我向你道歉。」

  「不,前輩何錯之有?晚輩技不如人,無法讓前輩您盡情發揮,反倒是晚輩自己的錯……這……應該是晚輩向您賠罪才是!」二話不說,嵐天連忙叩頭跪下,令方才還哈哈大笑的狂志險些從椅子上跌了下來。

  「你、你這是在做什麼?」

  「賠罪啊,前輩!」

  「起來!傻小子,給我起來!你老子我已經百年大壽,哪還承擔得起你這麼一跪?」狂志一把拉起嵐天,對於他的死腦筋,狂志只能嘆氣。

  「你這小子,看不出來還挺死板的……」

  「抱……抱歉……」

  兩人沉默不語,火光在他們嚴肅的面孔上閃動。最後,狂志這才忍受不住,無奈喊道:

  「你真想知道我的實力?」

  「……啊?是……是的!要是晚輩真有這榮幸,還請前輩這回認真與晚輩過一次招吧!」

  「……嘛,也可。不過,我希望你能有所覺悟。」

  一聽到覺悟二字,嵐天勃然變色──「無覺悟,無生死拼鬥之論;無覺悟,終究淪為殺戮、膚淺之輩。」──這句由天草狂志所說過的話,嵐天無時無刻都僅記在心。既然狂志當下提到覺悟二字,難不成……他打算來場生死拼鬥?

  ……難不成,他願為了趙嵐天一人,拔出生崖中的第四刀?

  「雖……雖然不是很願意,但如今若能在死前見識巔之極意,就算丟了性命,晚輩也……」哪知道,感人的話還沒說完,狂志就先很不領情的噗哧一笑。

  「前、前輩?晚輩哪裡說錯了嗎?」

  「呵呵……我想,你是會錯意了。但你要真麼認為倒也無所謂,因為……」收起笑容,渾身氣勢如排山倒海一般迎面撲來。

  「……如果你小看了對手,自己變真會丟了性命喔。」

  「……晚輩了解。」

  抬起青紋棍,嵐天同時收起心中的不安正聲道:

  「還請多多賜教!」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同樣的地點、同樣的距離。只是,現在的視野無法如同白天那般寬闊。

  這會對戰局有多少影響?嵐天自己也不清楚。他曾在身手不見五指的洞穴中,解決掉數十餘名山賊。但現在他的對手並非泛泛之輩,這種經驗對於刀霸中原的天草狂志來說,理應不少才是。

  然而,戰局才一開始,嵐天便對自己所看見的景象感到一陣錯愕──狂志沒有拿刀?

  「呃……前、前輩,請問您是怎麼一回事?」

  「怎麼?」狂志一臉茫然問道:

  「這樣有何不妥嗎?」

  「請問您的刀上哪去了?」

  「原來你的問題是這個。」狂志笑道,但眼神卻保持無比銳利。他比比自己的胸口喊道:

  「刀,不就在這嗎?」

  「前輩,我不懂……」

  「開始之後,你便懂了。準備妥當了嗎?」

  「您不拿刀,晚輩就不算準備妥當!」嵐天顯得有些憤怒。也對,方才還說要認真比劃,如今連刀都不帶,對方豈不是根本瞧不起自己?

  然而,狂志卻不這麼認為。他一臉嚴肅,比起今早更顯威嚴。但,說也奇怪,現在的狂志,氣勢與今早相比反而……絲毫感受不出任何魄力?

  ……他當真瞧不起嵐天嗎?

  「前輩,您到底在……」

  「你我準備妥當,就即刻開始吧。」狂志心平氣和答道,可是嵐天卻無法輕易苟同。

  「前輩,您不拿起武器,要晚輩如何出手?」

  「只要我拿起武器,你就會出手?」

  「對,這是當然的!」

  「很好。」狂志右腳跨出,輕輕一句,卻令人無法反抗。

  「就讓戰鬥開始吧。」

  「……前輩!」

  不管嵐天如何喊叫,狂志都只願空著兩手。看嵐天沒有進攻的打算,狂志選擇率先攻擊。就像早上一樣。

  ──只不過,這回,他是以散步一般的步伐往嵐天走去。

  手無寸鐵、不見其勢、再加上悠閒無比的腳步,每一點都使嵐天不知做何是好。如今眼前的狂志究竟是認真?還是裝瘋賣傻?他已經無法分辨。

  只知道,對方只離自己不過五步的距離了。

  要出手嗎?要出手嗎?同樣的問題在嵐天腦海中盤旋不去,就看狂志離自己越來越近,自己真能出手攻擊如此手無寸鐵之人嗎?能嗎?

  而正當他心煩意亂之際──狂志一刀揮下。

  嵐天看得一清二楚。狂志手握長刀,閃亮的刀身反射著弔詭的月光,藍冷的令人心裡發麻。然而,那俐落的一刀已讓他看見自己的心。幾兩鮮紅噴灑而出,嵐天還叫不出半聲,五臟六腑頓時傾瀉而下,連同一大灘的紅艷。

  一個眨眼,嵐天手中的青紋棍不翼而飛,只留下滿身的冷汗與恐懼。他跪倒在地,眼淚不禁流了出來。

  ──他為自己的存活感到慶幸。

  「……幻覺嗎?我剛剛好像看到自己被前輩痛下殺手……」轉過身,嵐天低聲問道。只見背對著自己的狂志,手中正握著屬於他的長棍。

  「不,我是真的砍了一刀。」狂志轉頭笑道:

  「不是在你的身體,而是在你的心。」

  伸手,他將青紋棍遞還給嵐天。嵐天見狀,以顫抖的雙手接過長棍,低下頭,文字連同淚水同時湧流而出。

  「……晚輩徹底的敗了。」

 

◆            ◆

 

  「感謝前輩您的指教。」隔天,嵐天留下這麼一句話,便離開了這片竹林。狂志也只是笑笑回應,自顧自喝著熱茶,閒情逸致的模樣與一般老人無異。不過就在昨晚,他仍身為刀霸中原,並在嵐天的心上留下無可抹滅的一刀。

  從前,嵐天不斷自問,武的意義到底是什麼?這條路的終點,又會是什麼?對他來說,這一直是個無解的題。

  但就在昨晚,他從天草狂志,也就是巔的身上,他稍微領略了一些。

  武,強人,並非強身,而是強其心。人身脆弱,鍛鍊也有其界限;然而,人心卻是無限的存在。

  狂志比武之所以無刀,因為刀已與其心合而為一。心,即為刀,所以無刀。其身所動,每招每式,刀之所在,無遠弗屆。

  且到最後,氣勢一詞,也變得可有可無。人可保有氣勢震懾他人,但卻遠不如專心致意的一刀。那一刀,才是真的傷人,其他的一切都只是錯覺。

  話雖如此,嵐天可能還是無法完全參透。武林之中,他只是一些地方小有名氣的遊俠,高手之名他真是沾不上邊。不過,又有多少高手參透此意呢?

  也許,天草狂志也只是無意間摸透的吧?

  這麼一想,也真好笑。

  在這其後十年,刀霸中原的天草狂志陸續擊敗百餘名自命高手之人,然則無人可令其拔出第四刀。就在一百一十七歲高齡,狂志孤獨終老於竹屋之中,刀霸中原一名也正代表無人可撼其一分。

  武林友人的協助之下,狂志一墓葬於其生前竹屋旁,且下達武林禁令,嚴禁任何有心之輩擾其墓石,違者必當遭受武林中人之緝殺。

  然而,其禁令頒布不過三日,已有人腳踏其禁閉之處。

  他沒有傷其墓石一分半毫,反倒留了只鋼質青紋長棍。

  就在隔年,一名響徹武林。

  ──「搗青雲」─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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